第一批老年私教,已偷偷暴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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📄 第一批老年私教,已偷偷暴富 作者 | 点点 来源 | 最人物 周五上午,李轩背着硕大的登山包,准时敲响了一个78岁老人的家门。 过去三年,他带着这个塞满哑铃、弹力带和血压计的背包,辗转于北京各大小区,敲响了无数老人的房门,入户督促他们健身。 老人的平均年龄超过60岁。78岁的刘大爷不是其中年龄最大的,却是迄今为止坚持最久的,至今已有三年。 上午十点钟,健身课正式开始。客厅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李轩低声纠正动作的声音。这里没有健身房里的超燃音乐,也没有琳琅满目的专业器械,更多时候,训练从呼吸、转体和核心发力开始。 刘大爷躺在瑜伽垫上,刚做了几个健身动作,话匣子又打开了。 训练到大腿,他讲起16岁时被同学的自行车划伤的往事,讲到兴头上,动作就忘了。李轩站在一旁,不打断,也不催促,只是伸手戳了戳瑜伽垫。刘大爷看见了,停顿一下,又老老实实躺回去。 《银发经济蓝皮书——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(2025)》显示,截至2025年末,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达3.2亿人,占总人口的23%。我国银发经济产业规模则已达到9万亿元,预计到2035年将突破30万亿元。其中,2025年上半年,老年文化娱乐活动的销售收入同比增速达20.7%,高于传统产业增速。 但当一个老人想要认真运动起来,选择少之又少。医院只负责解决疾病,健身房更熟悉年轻人的身体,短视频课程无法判断动作标准与否,是否适合老年人身体情况。老年人的健身需求,就这样卡在三者之间。 2023年,28岁的李轩离开互联网大厂,去往60岁到80岁老人的客厅,督促他们健身。 但他要面对的,不只是老年人各式各样的身体问题。老年人信奉年轻时的经验,小毛病总想忍过去;为保健品豪掷千金,日常生活却精打细算……如何让老人意识到健身的重要性,如何在私密空间建立信任,如何帮他们注意到健身时的潜在风险,都是难题。 帮助老年人健身这门生意,远比他预想中,难做得多。 50多岁的李宛从没想过,开启健身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。 在此之前,她去过一次医院。她有心血管类家族性疾病史,父亲、母亲和弟弟都是心梗患者。在心内科,医生问她怕不怕心梗,她想了想,说不怕,"心梗了,那不就game over结束战斗了嘛?" 她真正害怕的是脑梗,担心自己躺在床上没有尊严地被人照料,既消耗自己,也消耗别人。 既然身体机能的退化在所难免,该来的迟早都会来,李宛想,不妨试一试,看能否通过运动,把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,尽量往后推迟。 《妈妈》 事实上,李宛早该运动起来了。 过去,她在北京一家媒体做了几十年的行政管理工作。长期的伏案工作,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落下了不同程度的毛病:像是肩颈僵硬、含腰驼背、腿脚浮肿。那时候年轻,这些问题她都不在意。 40岁以后,她开始认真在意身体发出的信号,哪里不舒服就去医院,医生给出的建议很相似:那就是加强运动。只是那时她还在上班,工作节奏紧张,她在下班后已没有时间,也没有力气再动。 好在现在,李宛退休了。退休当年,李宛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,其中有一项是"认真运动起来"。 一个年轻时没有运动习惯的人,上了年纪后想要正经动起来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 李宛先试了跑步,每隔一天长跑5公里,坚持了半年多。跑步一度给过她不错的反馈:尽管体重没有明显下降,但她的塑形效果很好,身体看起来更"紧致"了。问题是,这种变化很难留住,只要一停跑,身体很快又会"松"下来。 后来,因为跑步姿势不对,后期拉伸也没有到位,她的髋关节有了明显的疼痛感,从此不敢再跑。 她也跟过不同的健身博主做过操,像是帕梅拉、周六野等,她都试过。断断续续练了一年,要么课程强度太高,自己跟不上,要么课程的运动量过小,对她作用不大。 更大的困难是反馈缺失,"不知道练得对不对,也没人帮你评估效果,看不到反馈,时间一长就放弃了。" 前年,她还去了一趟医院康复科。医生给她的方案以呼吸训练和拉伸为主,运动量不大,看不到明显的效果,坚持了两三个月,最后不了了之。 多数老年人的运动方式是跳广场舞,来自@瓜仙女~ 难题不止发生在没有运动习惯的老人身上。那些年轻时就热爱运动、身体底子比同龄人好得多的人,到了老年,同样没什么合适的健身去处。 和李宛不同,刘大爷的运动习惯从未间断。他今年78岁,年轻时在石油系统搞柴油机锻压,工作之余去早起爬山,几十年的运动下来,身体状况在同龄人里属于拔尖。 2024年,刘大爷的儿子发现,父亲虽然一直爱动,但毕竟年龄上来了,腿脚已经没有从前有力。他希望父亲能够多活动,做一些更科学的训练,提高整体力量。 《都挺好》 一开始,儿子考虑过把他送去健身房,但跑了几家之后,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。 健身房的教练,几乎都没有带教高龄老人的经验,而且很多人听说刘大爷的年龄,便表露出为难之色,担心训练中发生意外。除了教练的缺失,他还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。人锻炼结束往往会出一身汗,冬天从健身房走回家,万一吹风着凉,老人又会添新毛病。 又过了一个礼拜,儿子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了李轩和高瑞军,决定试试上门健身。刘大爷起初觉得这些锻炼项目过于简单,有些觉"看不上"他们提供的训练。 而对屡屡受挫的李宛来说,只觉得绝处逢生。 2026年初,她在社交平台上无意间刷到了李轩给中老年人做上门健身的内容,观望了一段时间后,觉得这个方式可能适合自己。 李宛的健身教练李轩,今年31岁,为老年人提供上门健身服务已经有3年。最忙的时候,他一天要跑4户人家。 李轩上门服务的老人,年龄普遍在60岁到80岁之间,50多岁的李宛,在他的客户群里,算得上青壮年。 3年前,他从互联网大厂的电商赛道辞职,开始为老年人提供一对一上门的居家健身服务。 故事的开始并不顺利,创业两个多月后,他才迎来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客户。 而且李轩很快意识到,无论是自愿健身还是在子女督促下开始健身的老人,几乎没有哪个是真的"没问题"的。 《忘了我记得》 之前有位客户联系他们说,自己的父亲想要锻炼一下,李轩上门后才发现老人站立10分钟后就出现腿麻的现象,腰椎已经处于滑脱阶段,"第一步是先让他去照片子,确认情况,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" 不只是腰椎滑脱,还有刚做完手术、没过稳定期的老人,或者正处在急性期、骨折期的老人,或是下肢血液循环已经出现明显问题的老人,遇到这样的客户,李轩会直接拒绝。 他的判断标准很简单:如果评估之后认为老人的风险系数比较高,外力干预对他们来说弊大于利,那就不接这个单,"你的身体已经处于一种稳定的平衡状态,额外的锻炼,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。" 而大多数老人测试前都坚持身体没有任何问题。他们习惯向子女报喜不报忧,腰酸腰痛忍惯了,贴个膏药就过去了,真正的隐患往往不说,说了也轻描淡写。 正因为此,李轩和高瑞军在正式上课前,会上门给老人做一套完整的身体评估。先是基础的测血压、血氧、体脂,了解既往病史、过敏源,然后从颈椎、头部,到胸椎、腰椎、髋关节、骨盆,再到膝盖和踝关节,逐一检查活动度和肌力。一套流程做下来大约半个小时,各种各样的身体问题随之浮出水面。 身体评估表的部分内容 一般而言,老人们身体出问题的部位也有规律可循。李轩观察下来,女性更容易在肩颈和腰部上出问题,上肢偏弱;男性则多见膝盖的毛病。 细究原因,这很大程度上和家务分工有关,长期承担重体力家务的那方,腰和肩最容易先垮。 他见过一对夫妻同时来做评估,做家务多的丈夫,腰和肩明显有问题;几乎不碰家务的妻子,身体反而好得多,她自己还挺自豪,"家里的事都是他干,我就负责加油。" 找出这些隐藏的身体问题,是老年人健身和年轻人健身的核心区别之一。李轩介绍,"年轻人的身体评估,不过就是看一眼力量和体脂,老年人则需要以每一个关节作为出发点,看身体是否存在隐形问题,再把这些问题作为核心锻炼方向解决掉。" 尽管老年人上门健身服务复杂,但定价不能太高。 李轩把基础课程定价为299元一节,像李宛这样自己主动联系李轩、敲定健身计划的客户,是少数。在大多数老人的认知体系里,散步遛弯是运动,下楼买菜也算锻炼,花钱雇人上门专门教健身,是一件有些多此一举的事。 《我的后半生》 "一个每月退休金6000元的老人,愿意给保健品付出5000元,但面对我们的一节课,会觉得太贵了。"更何况,以大多数老人的消费习惯,能省一点是一点,再多的钱都想留给下一辈。这个现实让李轩感到有些无奈,但也没有意外,"市场目前就是这样。" 3年前,李轩决定离开大厂走进老年人健身赛道时,本以为这会是一大片蓝海。彼时,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2.97亿人。新京报发布的《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》显示,2023年银发经济规模达7.1万亿元,预计未来五年以11.8%的年复合增长率发展。 更何况,李轩家人开家政公司。他观察过几年,发现传统家政一般只能覆盖老人吃喝拉撒睡、护理、医疗这类基础生存需求。但老年人的需求正在变得越来越细:有老人需要人陪同自己出门,有老人不认路,需要别人帮忙打车......这些事情,传统的家政服务尚且无法完全覆盖。 更难被纳入服务流程的,是情感需求。老人们需要的,不只是简单的被照顾,还有被回应、被陪伴。李轩发现,有时候只要和老人多聊一会儿,二三十分钟后,就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情绪上的好转。 《凡人歌》 与此同时,他因一场意外结识了康复师高瑞军。 2022年,李轩玩滑翔伞时伤到了腿,辗转四五家医院没有起效后,经人介绍认识了北京海淀的康复师高瑞军。高瑞军告诉他,来他康复工作室的,有三四成是中老年人。 老人们大多带着明确的诉求而来,术后恢复,或是改善身体机能。和其他家政服务不同,康复训练带来的变化,往往能比较快地反馈到老年人的身体状态上。 次年,李轩主动离开大厂,和高瑞军合伙,开始在北京为老年人提供上门健身服务。此后便是长达两个月的无人问津,和层出不穷的老人身体问题。 做老年人健身以来,李轩一直期盼着能有老人直接找到他们进行锻炼,没想到一年过去了,自己九成以上的的客户,依旧是子女。子女通常会根据自己的观察描述父母的状态,并说明诉求,多数子女只想让父母动起来,锻炼一下。 付钱的人和真正接受服务的人,并不总是同一个。子女有需求,不代表老人有意愿。 老人如果没有运动的意愿,上课就会变成"双向的痛苦":老人上得吃力,连动作都很难完成,教练也很难完成训练目标,言谈之间感知到对方兴趣不大,也无法在训练之余进行情绪沟通。 因此,李轩后来立下了一条规矩:老人自己愿意,"子女愿意,老人没有很大的意愿,这个单子我们也不会接的。" 刘大爷是李轩的的第一位客户。李轩与高瑞军上门评估后,为他制定了以灵活度与肌肉力量为核心的训练计划。 一节健身课时长约为一小时,课程结束后,李轩会在本子上记下当天的血压、训练内容和作业清单,再同步发送给刘大爷的儿子。 李轩能感受到,刘大爷最开始对这些训练内容是有些抵触的,"他年轻的时候力量很足,现在依旧有很大的力量,所以他做某些动作的时候,觉得很简单。只不过你们让我做,那我就做呗。" 刘大爷的健身课 这种不适应很正常,毕竟居家健身和在健身房锻炼,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。 健身房是标准化的环境,器械统一,空间规整,可以直接上手。但到了老人家里,一切都得重新适配:家中环境如何,客厅能腾出多大的地方,都是要考虑的问题。 更重要的适配,发生在动作本身。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千差万别,每个人的关节活动度、力量情况和既往病史不同,训练计划自然不能像面对年轻人那样模板化。 上门健身还有一个难题,是信任。家庭毕竟是一个较为私密的空间,让一个陌生人定期进来门,老人最初很难信任。 《妈妈》 做老年人健身三年,李轩慢慢总结出来和老年人相处的方法,多鼓励。在完成课程目标的前提下,允许他们在中途聊天、分神,不只关注效率。 李宛是适应较快的那类人。她对新东西的接受程度高,也会积极反馈。做某个动作时,她会主动告诉李轩,自己转不过去,一转就歪。李轩看了看,马上换了种动作,让她试试另一种方式。 练了三个多月,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呼吸更深了,人也变得更有力了。有一次,教练让她试着举9公斤的哑铃,她举起来了,"原来只能拿5公斤的哑铃进行提拉。" 让刘大爷改变对上门健身的想法的,则是发生在2025年8月份的一次意外。那个月,刘大爷连续几天出门暴走,又在公园里和老友聊天,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。 《八零九零》 后果在第二天到来,刘大爷早上起床时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,于是赶紧打电话叫儿子送他去医院。照了片子后,他才发现自己腰椎第三节滑脱了。 医生开了五盒膏药,说问题解决不了,只能做手术。刘大爷周围见过太多腰椎手术后越来越差的案例,他不打算做,膏药,他也不觉得能解决什么。 腰突之后,原有的健身计划推倒重来,居家训练从此前的强化动作,退回到康复训练为主。 那几个月是刘大爷身体的低谷期,蹲下去就站不起来,翻个身都要先做心理建设。 康复训练进行到年底,刘大爷的腰不怎么疼了,又过了几个月,他已经可以做正常练习。 李轩后来总结,这个恢复状况或许只有刘大爷一个人能做到。刘大爷底子扎实,几十年积累的体能,以及近一年的训练,都为这次康复打了底。 疼痛改变了刘大爷的动作习惯。过去他站立时,总会不自觉前倾、窝腰。李轩提醒了很久,效果有限。腰疼过一次之后,他再也不敢那样站了。李轩半开玩笑说,"人教人教不会,事教人,一教就会。" 和老年人接触久了,李轩发现,和他们打交道,很像带小孩儿。有的老人会偷懒,不想做课后作业,还有的老人像小孩一样,格外需要他人的关注。 78岁的刘大爷热情、健谈,聊到激动之处时,往往会忘记运动,李轩则充当监督的角色,不说话,用手指戳戳瑜伽垫,刘大爷见状,则老实地躺下了。 健身的刘大爷 和刘大爷等老人的相处,也改变了李轩选教练的标准。 和大多数健身机构不同,李轩招人时,不看外形,不看是否是运动员出身,"越是天赋型的健身教练,越难教好老年人。他们可能无法理解,很多他们潜意识里可以完成的动作,老年人是做不到的。" 相比于健身天赋,李轩更在意的,是这个人怎么看待老年人,愿不愿意和他们耐心聊天,面对反复说同一件事的老人,会不会失去耐心。 《妈妈》 在课程比例的分配上,李轩慢慢摸索出来一个比例:身体训练大约占六成,情感陪伴占四成。 有子女专门跟他说过,你先把老人的情感需求满足了就好,身体变化慢慢来,他不完全认可这个说法,觉得真正的身体变化才是维系长期关系的基础。 但李轩承认,在训练间隙坐下来喝杯茶、和老人聊聊天的时刻,也是工作的一部分,它绕不过去。 感情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。长期上门,每周见面,时间一长,教练在老人生活里的出现频率,有时候比子女还高。 热情健谈的刘大爷,会在健身的间隙讲自己年轻时的往事:怎么带儿子锻炼身体、备考重点中学、怎么给儿子在北京买房、相亲……这些故事,李轩已经听了很多遍,多到差不多能背下来了。 《我亲爱的朋友们》 老人们都这样。记忆里那些鲜活的节点,会被反复提起,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故事本身不会变。 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很简单,就是被关注,李轩总结,"聊天、听他们说话就够了。" 他不会对此感到不耐烦。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需要过多解释,"不要这么觉得,你老了也是这样的。" 时间久了,老人们会把教练当成小辈,外出旅游会特地带回饼干送他们;刘大爷年纪大了,总会接到推销和骚扰电话,一次锻炼中途,手机铃声响起,他自然地让李轩拿过手机,让他判断是否是推销电话。这些都是彼此信任之后,才会产生的习惯。 身体康复后,为了表达对李轩和高瑞军的感谢,刘大爷特意带了家乡特产的柿饼,还买了一套银碗筷,专门送给二人。 他有一本多年的日记,每天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,年腰最疼的几个月里,日记断更了一段时间。身体康复后,今年又重新续上了。日记每天一页,心跳、睡眠、身体状况,以及发生的大事,他一笔一笔地写下去。 刘大爷的笔记本 李宛也还在练。每周一次上门课,平时每天做45分钟到一小时课后作业。她的几位好友大多坚决不运动,她也不试图说服谁,毕竟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身体负责。 把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,往后推迟,这件事,正在进行中。
📱 Mozilla/5.0 AppleWebKit/537.36 (KHTML, like Gecko; compatible; ClaudeBot/1.0; +claudebot@anthropic.co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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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身体机能的退化在所难免,该来的迟早都会来,李宛想,不妨试一试,看能否通过运动,把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,尽量往后推迟。 《妈妈》 事实上,李宛早该运动起来了。 过去,她在北京一家媒体做了几十年的行政管理工作。长期的伏案工作,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落下了不同程度的毛病:像是肩颈僵硬、含腰驼背、腿脚浮肿。那时候年轻,这些问题她都不在意。 40岁以后,她开始认真在意身体发出的信号,哪里不舒服就去医院,医生给出的建议很相似:那就是加强运动。只是那时她还在上班,工作节奏紧张,她在下班后已没有时间,也没有力气再动。 好在现在,李宛退休了。退休当年,李宛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,其中有一项是"认真运动起来"。 一个年轻时没有运动习惯的人,上了年纪后想要正经动起来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 李宛先试了跑步,每隔一天长跑5公里,坚持了半年多。跑步一度给过她不错的反馈:尽管体重没有明显下降,但她的塑形效果很好,身体看起来更"紧致"了。问题是,这种变化很难留住,只要一停跑,身体很快又会"松"下来。 后来,因为跑步姿势不对,后期拉伸也没有到位,她的髋关节有了明显的疼痛感,从此不敢再跑。 她也跟过不同的健身博主做过操,像是帕梅拉、周六野等,她都试过。断断续续练了一年,要么课程强度太高,自己跟不上,要么课程的运动量过小,对她作用不大。 更大的困难是反馈缺失,"不知道练得对不对,也没人帮你评估效果,看不到反馈,时间一长就放弃了。" 前年,她还去了一趟医院康复科。医生给她的方案以呼吸训练和拉伸为主,运动量不大,看不到明显的效果,坚持了两三个月,最后不了了之。 多数老年人的运动方式是跳广场舞,来自@瓜仙女~ 难题不止发生在没有运动习惯的老人身上。那些年轻时就热爱运动、身体底子比同龄人好得多的人,到了老年,同样没什么合适的健身去处。 和李宛不同,刘大爷的运动习惯从未间断。他今年78岁,年轻时在石油系统搞柴油机锻压,工作之余去早起爬山,几十年的运动下来,身体状况在同龄人里属于拔尖。 2024年,刘大爷的儿子发现,父亲虽然一直爱动,但毕竟年龄上来了,腿脚已经没有从前有力。他希望父亲能够多活动,做一些更科学的训练,提高整体力量。 《都挺好》 一开始,儿子考虑过把他送去健身房,但跑了几家之后,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。 健身房的教练,几乎都没有带教高龄老人的经验,而且很多人听说刘大爷的年龄,便表露出为难之色,担心训练中发生意外。除了教练的缺失,他还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。人锻炼结束往往会出一身汗,冬天从健身房走回家,万一吹风着凉,老人又会添新毛病。 又过了一个礼拜,儿子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了李轩和高瑞军,决定试试上门健身。刘大爷起初觉得这些锻炼项目过于简单,有些觉"看不上"他们提供的训练。 而对屡屡受挫的李宛来说,只觉得绝处逢生。 2026年初,她在社交平台上无意间刷到了李轩给中老年人做上门健身的内容,观望了一段时间后,觉得这个方式可能适合自己。 李宛的健身教练李轩,今年31岁,为老年人提供上门健身服务已经有3年。最忙的时候,他一天要跑4户人家。 李轩上门服务的老人,年龄普遍在60岁到80岁之间,50多岁的李宛,在他的客户群里,算得上青壮年。 3年前,他从互联网大厂的电商赛道辞职,开始为老年人提供一对一上门的居家健身服务。 故事的开始并不顺利,创业两个多月后,他才迎来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客户。 而且李轩很快意识到,无论是自愿健身还是在子女督促下开始健身的老人,几乎没有哪个是真的"没问题"的。 《忘了我记得》 之前有位客户联系他们说,自己的父亲想要锻炼一下,李轩上门后才发现老人站立10分钟后就出现腿麻的现象,腰椎已经处于滑脱阶段,"第一步是先让他去照片子,确认情况,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" 不只是腰椎滑脱,还有刚做完手术、没过稳定期的老人,或者正处在急性期、骨折期的老人,或是下肢血液循环已经出现明显问题的老人,遇到这样的客户,李轩会直接拒绝。 他的判断标准很简单:如果评估之后认为老人的风险系数比较高,外力干预对他们来说弊大于利,那就不接这个单,"你的身体已经处于一种稳定的平衡状态,额外的锻炼,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。" 而大多数老人测试前都坚持身体没有任何问题。他们习惯向子女报喜不报忧,腰酸腰痛忍惯了,贴个膏药就过去了,真正的隐患往往不说,说了也轻描淡写。 正因为此,李轩和高瑞军在正式上课前,会上门给老人做一套完整的身体评估。先是基础的测血压、血氧、体脂,了解既往病史、过敏源,然后从颈椎、头部,到胸椎、腰椎、髋关节、骨盆,再到膝盖和踝关节,逐一检查活动度和肌力。一套流程做下来大约半个小时,各种各样的身体问题随之浮出水面。 身体评估表的部分内容 一般而言,老人们身体出问题的部位也有规律可循。李轩观察下来,女性更容易在肩颈和腰部上出问题,上肢偏弱;男性则多见膝盖的毛病。 细究原因,这很大程度上和家务分工有关,长期承担重体力家务的那方,腰和肩最容易先垮。 他见过一对夫妻同时来做评估,做家务多的丈夫,腰和肩明显有问题;几乎不碰家务的妻子,身体反而好得多,她自己还挺自豪,"家里的事都是他干,我就负责加油。" 找出这些隐藏的身体问题,是老年人健身和年轻人健身的核心区别之一。李轩介绍,"年轻人的身体评估,不过就是看一眼力量和体脂,老年人则需要以每一个关节作为出发点,看身体是否存在隐形问题,再把这些问题作为核心锻炼方向解决掉。" 尽管老年人上门健身服务复杂,但定价不能太高。 李轩把基础课程定价为299元一节,像李宛这样自己主动联系李轩、敲定健身计划的客户,是少数。在大多数老人的认知体系里,散步遛弯是运动,下楼买菜也算锻炼,花钱雇人上门专门教健身,是一件有些多此一举的事。 《我的后半生》 "一个每月退休金6000元的老人,愿意给保健品付出5000元,但面对我们的一节课,会觉得太贵了。"更何况,以大多数老人的消费习惯,能省一点是一点,再多的钱都想留给下一辈。这个现实让李轩感到有些无奈,但也没有意外,"市场目前就是这样。" 3年前,李轩决定离开大厂走进老年人健身赛道时,本以为这会是一大片蓝海。彼时,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2.97亿人。新京报发布的《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》显示,2023年银发经济规模达7.1万亿元,预计未来五年以11.8%的年复合增长率发展。 更何况,李轩家人开家政公司。他观察过几年,发现传统家政一般只能覆盖老人吃喝拉撒睡、护理、医疗这类基础生存需求。但老年人的需求正在变得越来越细:有老人需要人陪同自己出门,有老人不认路,需要别人帮忙打车......这些事情,传统的家政服务尚且无法完全覆盖。 更难被纳入服务流程的,是情感需求。老人们需要的,不只是简单的被照顾,还有被回应、被陪伴。李轩发现,有时候只要和老人多聊一会儿,二三十分钟后,就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情绪上的好转。 《凡人歌》 与此同时,他因一场意外结识了康复师高瑞军。 2022年,李轩玩滑翔伞时伤到了腿,辗转四五家医院没有起效后,经人介绍认识了北京海淀的康复师高瑞军。高瑞军告诉他,来他康复工作室的,有三四成是中老年人。 老人们大多带着明确的诉求而来,术后恢复,或是改善身体机能。和其他家政服务不同,康复训练带来的变化,往往能比较快地反馈到老年人的身体状态上。 次年,李轩主动离开大厂,和高瑞军合伙,开始在北京为老年人提供上门健身服务。此后便是长达两个月的无人问津,和层出不穷的老人身体问题。 做老年人健身以来,李轩一直期盼着能有老人直接找到他们进行锻炼,没想到一年过去了,自己九成以上的的客户,依旧是子女。子女通常会根据自己的观察描述父母的状态,并说明诉求,多数子女只想让父母动起来,锻炼一下。 付钱的人和真正接受服务的人,并不总是同一个。子女有需求,不代表老人有意愿。 老人如果没有运动的意愿,上课就会变成"双向的痛苦":老人上得吃力,连动作都很难完成,教练也很难完成训练目标,言谈之间感知到对方兴趣不大,也无法在训练之余进行情绪沟通。 因此,李轩后来立下了一条规矩:老人自己愿意,"子女愿意,老人没有很大的意愿,这个单子我们也不会接的。" 刘大爷是李轩的的第一位客户。李轩与高瑞军上门评估后,为他制定了以灵活度与肌肉力量为核心的训练计划。 一节健身课时长约为一小时,课程结束后,李轩会在本子上记下当天的血压、训练内容和作业清单,再同步发送给刘大爷的儿子。 李轩能感受到,刘大爷最开始对这些训练内容是有些抵触的,"他年轻的时候力量很足,现在依旧有很大的力量,所以他做某些动作的时候,觉得很简单。只不过你们让我做,那我就做呗。" 刘大爷的健身课 这种不适应很正常,毕竟居家健身和在健身房锻炼,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。 健身房是标准化的环境,器械统一,空间规整,可以直接上手。但到了老人家里,一切都得重新适配:家中环境如何,客厅能腾出多大的地方,都是要考虑的问题。 更重要的适配,发生在动作本身。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千差万别,每个人的关节活动度、力量情况和既往病史不同,训练计划自然不能像面对年轻人那样模板化。 上门健身还有一个难题,是信任。家庭毕竟是一个较为私密的空间,让一个陌生人定期进来门,老人最初很难信任。 《妈妈》 做老年人健身三年,李轩慢慢总结出来和老年人相处的方法,多鼓励。在完成课程目标的前提下,允许他们在中途聊天、分神,不只关注效率。 李宛是适应较快的那类人。她对新东西的接受程度高,也会积极反馈。做某个动作时,她会主动告诉李轩,自己转不过去,一转就歪。李轩看了看,马上换了种动作,让她试试另一种方式。 练了三个多月,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呼吸更深了,人也变得更有力了。有一次,教练让她试着举9公斤的哑铃,她举起来了,"原来只能拿5公斤的哑铃进行提拉。" 让刘大爷改变对上门健身的想法的,则是发生在2025年8月份的一次意外。那个月,刘大爷连续几天出门暴走,又在公园里和老友聊天,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。 《八零九零》 后果在第二天到来,刘大爷早上起床时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,于是赶紧打电话叫儿子送他去医院。照了片子后,他才发现自己腰椎第三节滑脱了。 医生开了五盒膏药,说问题解决不了,只能做手术。刘大爷周围见过太多腰椎手术后越来越差的案例,他不打算做,膏药,他也不觉得能解决什么。 腰突之后,原有的健身计划推倒重来,居家训练从此前的强化动作,退回到康复训练为主。 那几个月是刘大爷身体的低谷期,蹲下去就站不起来,翻个身都要先做心理建设。 康复训练进行到年底,刘大爷的腰不怎么疼了,又过了几个月,他已经可以做正常练习。 李轩后来总结,这个恢复状况或许只有刘大爷一个人能做到。刘大爷底子扎实,几十年积累的体能,以及近一年的训练,都为这次康复打了底。 疼痛改变了刘大爷的动作习惯。过去他站立时,总会不自觉前倾、窝腰。李轩提醒了很久,效果有限。腰疼过一次之后,他再也不敢那样站了。李轩半开玩笑说,"人教人教不会,事教人,一教就会。" 和老年人接触久了,李轩发现,和他们打交道,很像带小孩儿。有的老人会偷懒,不想做课后作业,还有的老人像小孩一样,格外需要他人的关注。 78岁的刘大爷热情、健谈,聊到激动之处时,往往会忘记运动,李轩则充当监督的角色,不说话,用手指戳戳瑜伽垫,刘大爷见状,则老实地躺下了。 健身的刘大爷 和刘大爷等老人的相处,也改变了李轩选教练的标准。 和大多数健身机构不同,李轩招人时,不看外形,不看是否是运动员出身,"越是天赋型的健身教练,越难教好老年人。他们可能无法理解,很多他们潜意识里可以完成的动作,老年人是做不到的。" 相比于健身天赋,李轩更在意的,是这个人怎么看待老年人,愿不愿意和他们耐心聊天,面对反复说同一件事的老人,会不会失去耐心。 《妈妈》 在课程比例的分配上,李轩慢慢摸索出来一个比例:身体训练大约占六成,情感陪伴占四成。 有子女专门跟他说过,你先把老人的情感需求满足了就好,身体变化慢慢来,他不完全认可这个说法,觉得真正的身体变化才是维系长期关系的基础。 但李轩承认,在训练间隙坐下来喝杯茶、和老人聊聊天的时刻,也是工作的一部分,它绕不过去。 感情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。长期上门,每周见面,时间一长,教练在老人生活里的出现频率,有时候比子女还高。 热情健谈的刘大爷,会在健身的间隙讲自己年轻时的往事:怎么带儿子锻炼身体、备考重点中学、怎么给儿子在北京买房、相亲……这些故事,李轩已经听了很多遍,多到差不多能背下来了。 《我亲爱的朋友们》 老人们都这样。记忆里那些鲜活的节点,会被反复提起,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故事本身不会变。 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很简单,就是被关注,李轩总结,"聊天、听他们说话就够了。" 他不会对此感到不耐烦。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需要过多解释,"不要这么觉得,你老了也是这样的。" 时间久了,老人们会把教练当成小辈,外出旅游会特地带回饼干送他们;刘大爷年纪大了,总会接到推销和骚扰电话,一次锻炼中途,手机铃声响起,他自然地让李轩拿过手机,让他判断是否是推销电话。这些都是彼此信任之后,才会产生的习惯。 身体康复后,为了表达对李轩和高瑞军的感谢,刘大爷特意带了家乡特产的柿饼,还买了一套银碗筷,专门送给二人。 他有一本多年的日记,每天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,年腰最疼的几个月里,日记断更了一段时间。身体康复后,今年又重新续上了。日记每天一页,心跳、睡眠、身体状况,以及发生的大事,他一笔一笔地写下去。 刘大爷的笔记本 李宛也还在练。每周一次上门课,平时每天做45分钟到一小时课后作业。她的几位好友大多坚决不运动,她也不试图说服谁,毕竟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身体负责。 把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,往后推迟,这件事,正在进行中。
